当完美的执行变得廉价

春节假期结束,带着看完机器人春晚后的某种疲惫与抽离感,你重新坐在工位打开电脑,心里却怎么也绕不开那个念头:再过两年,我还能拥有一份难以被替代的工作吗?

大家怕的早就不是没饭吃,而是自己每天埋头干的这些事到底还算不算有意义。放假前你熬了整整三天写完的那份详尽的年终总结,转头就看到同事用 Claude 或者 Gemini 这样的 AI 助手四分钟生成了一份质量能达到你八九成的版本,说实话没准已经到了十一成。你依然还安稳地坐在那里,却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工作范围正在一点点缩小,那种温水煮青蛙的窒息感正在把你慢慢包围。

失重感的来源

真正让人恐惧的不是什么机器人大军压境,而是你突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擅长什么了

工作以来辛辛苦苦练出来的 Office 软件操作能力正在被自动化吞噬,那些引以为傲的竞品研究和信息整合能力现在有各种智能体可以代劳,就连从海量且混乱的市场数据中提炼出精准的商业洞察都不再是什么稀缺技能。

你用来定义职业身份的那些特质,它们流失的速度远远快过了你重建自我的速度。

尝试跟上时代的你

当你感觉到自身价值正在萎缩,你开始做那些看似理性的选择:去适应、去学习、试图让自己留在牌桌上。但遗憾的是,这些努力大多徒劳无功。

你试图成为那个最会用工具的人

你拼命想跟上工具迭代的步伐,天天刷课程学 Prompt Engineering,觉得只要能熟练创建 Agent、用豆包总结资料,就能保住饭碗。你甚至想靠这些工具去降维变现,用 Clawbot 炒股做量化,用 Seedance 批量生成视频做自媒体。你要成为团队的人工智能专家,你觉得既然打不过,那就比任何人都更有效的利用它们。

但剥开这层狂热的外衣呢,你根本没有真正具备竞争力的交易策略或内容内核,你只是在使用一把设计精良的铲子而已。你依然是在比拼执行速度,而执行本身正在迅速廉价化。今天你引以为傲的使用技巧,明天就会随着基础模型的迭代和软件的优化变得一文不值。你学会了更好的使用铲子,但挖掘机终究会到来。

你选择在旧有的专业里死磕深度

你决定在熟悉的领域里往更深处扎根。作为程序员,你去钻研那些冷门框架的底层语法;作为运营,你试图吃透各大平台瞬息万变的流量算法;作为法务,你把成千上万条生僻合同和判例刻进脑子里。你和很多人一样想:“只要我钻得足够深,AI 就无法替代我。”

但这本质上是个陷阱,在一个即将被淹没的洪水区里拼命堆沙袋是没用的。智能体不再仅仅满足于达到各行业的中位数水平,它们在这些看似精尖实则充满规律的狭窄领域正迅速逼近专家级表现。你往深处钻得越狠,就越可能把全部筹码押在注定要被自动化的死胡同里。在1995年,你不需要成为全世界最顶尖的电报操作员。

你试图靠软技能来强调人性价值

你干脆调转车头去强调那些 AI 暂时做不到的事。你大谈特谈创造力、同理心和人际关系,去参加各种情商培训,试图做一个更有人情味的人。你觉得这些作为人的特质是不可被自动化的。

但这太过于空泛,缺乏落地的支撑。 当大模型能在十秒钟内砸出一百个点子时,你的“创造力”该如何折算成真金白银?当你的老板只需要一份能立即执行的方案时,你的“同理心”如何体现为生产力?这种建议听起来很对,却给不了你方向。到最后,你干着和以前差不多的活,心里却因为那种虚无的目标感而变得更加焦虑和迷茫。

这三条路的通病在于它们全都是对不确定未来的应激反应,而不是推倒重来。你只是在试图把旧有的岗位形态生搬硬套进一个新世界,而真正有效的方法是去创造一个原本根本不存在的新角色。

这扯出了一个极其刺痛你的真相:当底层的执行工作被 AI 全面接管后,你才如梦初醒般发现,自己可能并不具备高阶的判断力。你过去引以为傲的“战略眼光”,或许只是靠极度的勤勉和对流程的熟练堆砌出来的。当 AI 只需要三分钟就能把详尽做到极致时,现实正在赤裸裸地逼问你:这么多年,你到底是在输出不可替代的洞见,还是仅仅比别人更擅长把事情做完?

这不是因为你没有努力适应,而是因为经济激励结构天生就是为制造这个问题而设计的。公司从引进人工智能中立即获利,每自动化一项任务就意味着成本降低。CFO 看着预算报表,一个 Claude Max 订阅能替代中级员工 40% 的工作量。计算很简单,决策也很明显。

一项人工智能订阅服务每月收费 100 美元,你的年薪是 16 万人民币(取杭州社平)。这个智能助手不需要完美,只需要达到你 70% 的水平,价格却只有你的 5% ,而且它速度很快,比你还快。人工智能供应商经常声称,借助他们的人工智能工具,人们可以专注于更高价值的工作。但当被追问具体含义时,他们却含糊其辞,比如战略思考、客户关系、创造性问题解决等等。这就是问题所在,没有人能够定义高价值工作在实践中究竟是什么样子。没有人能够描述新的角色,所以公司最终只能采用唯一可以衡量的指标:成本降低。

公司的存在是为了盈利,正如普通员工努力工作是为了拿到更高的薪资一样。几个世纪以来,这套体系一直如此运作,但公司现在不会再为培训你担任一个尚不存在的角色而投资。为什么?因为那个新角色是未定义的、无法衡量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你不能在季度财报电话会议上说“我们要搞清楚人类现在该做什么”,你也无法展示重新设计工作流程的投资回报率。短期激励赢了,长期策略输了。

没人会投入12到24个月的时间去探索自己的新角色应该是什么,因为这投资没有立竿见影的回报。

我们正处于一场速度错配中,Agent 能力以 6-12 个月的周期复合增长,而人类通过传统系统的适应需要 2-5 年。公司无法足够快地重新培训员工,等他们确定所需的新技能并制定计划时,市场又变了。你也无法足够快地适应,职业转型需要时间,但房贷车贷不等人。

教育的困境

顺着这道裂痕望向教育,荒谬感会更加强烈。

从本科到研究生的漫长培养期,本质上都在重复同一种时间差赌博:花数年时间往大脑里填塞特定领域的知识,然后祈祷这些知识在步入社会的那一天依然能兑换成生存的筹码。

学校越来越像一个庞大且精密的装配车间,把人当做容器灌注学识焊接技能,最后贴上合格的标签投入市场。可悲的是,这种格式化的装配过程恰恰是大模型最容易降维打击的领域。大学无法足够快地重新设计课程,它们教授的技能在学生毕业前就会被自动化。

如果教育的终极产物依然是一个装满既定知识的储存器,那么所谓的一纸文凭,无非是一张即将失效的产品合格证。

唯一的出路

以往的自动化浪潮都发生在制造业。你可以亲眼目睹工厂车间,看着一些工作岗位消失,新的岗位出现。这些浪潮在地域和时间上都存在着明显的隔阂。但现在不一样,知识型工作在你还在办公桌前的时候就已经被自动化了。旧角色和新角色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同一家公司、同一时刻。而且没有人有动力去解决这个问题。公司追求的是降低成本,而不是转型劳动力。教育机构反应迟缓,与实时市场需求脱节。你忙于保住现在的工作,无暇重新规划未来的职业。

当所有能够被计算被生成的外壳都被剥离殆尽,唯一能够穿越周期的长效策略,就是成为那个能敏锐捕捉到旧约束消失后新可能性的人,并且围绕这种新可能去重建自己的价值。所以别再试图在目前的工作中做得更好了,那些取得成功的人并非致力于提升现有工作能力,而是在创造结合人类判断和智能体能力的新型工作。你要找出你领域中过去因资源限制而存在的约束:什么事情因为耗时太长而没有完成?什么问题因为分析太贵而没有继续?什么实验因为没有足够人力而无法运行?然后用智能体的能力移除那个约束,这不是为了加速你当前的任务,而是为了做以前不可能的事情。

当智能体开始处理执行层时,人们普遍认为人类会自然而然地发展出更高层次的思维能力,例如战略、决策和远见。但很多人的专长主要在于模式识别和流程执行,只不过披上了战略性的外衣。这并不是说这些人工作能力差,他们工作非常出色,这份工作需要勤奋、注重细节、精通流程,他们完美地完成了任务。但业界向他们灌输了一种观念:工作经验等同于决策能力。对一些人来说,投入时间当然会自然而然的培养决策能力,但对更多人来说,他们只是擅长执行。

你光靠提升目前的工作能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份工作正在你眼皮底下慢慢地瓦解。你不可能通过更好地学习工具来解决问题,即使没有你,工具也会变得越来越容易使用。你不可能通过深入钻研你的专业领域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你的专业领域正在被人工智能攻破。你需要的是在决策层建立专业知识:我们应该运行什么实验?哪些模式重要?这些结果对战略意味着什么?成为那个能够发现新机遇并围绕新能力构建自身价值的人,利用Agent来消除之前限制你行动的种种束缚,成为规模化变革的缔造者。当然这并非一劳永逸,智能体在协作和决策方面也会不断进步,不过,这至少能为你争取三到五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会看到下一代技术的出现,并重复这个过程。作为人类最重要的skill,是学会不断洞察下一次技术进化,发现当限制消失时会发生什么,并将自己永远锚定在新可能的最前沿。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它确实没有义务对任何人展现温情。但生而为人,我们始终保有拒绝仅仅被推着走的自由。


当完美的执行变得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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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煊宇
Posted on
February 25,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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